12月10号  晚   雨 

    六人一行，外加带队老师。我抱着笔记本走在队伍中间。六人一行，大家的手都没有闲着，一桶油，一袋米，两袋面，以及其它若干生活必需品，每个人都紧紧地攥在手里。纷飞的雨帘中，冰凉下裹杂着一颗颗炽热的心。

    期待，疑虑？在我们开始侧身挤进那条昏暗的小巷时已不复存在，屋檐上挂着晶莹的水线，浸湿了我的衣袖，脚底石板路更是破碎，坎坷。灰色，从天空泼洒到地面，甚至于浸润了我的目光，在摇摇欲坠的灯笼，嘎嘎叫嚣的窗框和无精打采的门帘上似乎也有灰色污点在跳动。人影被雨幕，切割成零星的碎象。

    我有些冷。

    楼梯自然是陡的，连原本我希冀的平房也没有。七层楼。我懂它的含义：那是一双年迈的脚在约170阶灰色琴键上顽强弹出的生命最强音，震耳欲聋。我只能弯着腰，盯着脚下的路，尽量不扰了这余音的美妙。转角堆着让人不明其用的桶，铁桶，木桶，无一例外向上张开嘴，愤怒不甘地仰天咆哮，哪怕所见只是铁牢。我有些冷了，或者说，更冷一些了。

    轻敲房门，奶奶将我们迎进房，她是有些拘谨和小心的，守在房的一侧，直到我们全部进入才合了门。

    我以为外面的世界已经够狭小，然而这里面之于外面，不过宇宙之中一个小星球。东西很整齐——近乎荒凉的整齐，因为根本没有需要收拾的玩意。几个杯子突兀地立在小茶几上，如同突兀立着的我们。电视——超薄的液晶屏在红帘下和鱼缸依偎着取暖，水里的小家伙颓废地卧在水底，一动不动。电扇，也是一副可怖的样子，铁锈，灰尘，虫尸——或者其它什么黑色的物质堆积在它脆弱的臂膀上。

    爷爷微笑地看着我们，时光刻下的年轮正因这个动作堆积成一汪粼粼的涟漪，他缓慢起身，请我们坐下。我们自然推让着，最终，大家围成一个圈，聚集在老人旁边。而我与另一位同学抽空去了厨房，将油盖打开——再拧上，这废了我们不少的劲儿。白胖的米袋被迫挤进了狭小的壁橱里，不满地叫唤。小小的空间，竟因这两样礼物而焕发了生机。

    客厅里，自发围成一个小圈子，大家提议唱歌，被老人微笑着拒绝了。他说他喜欢安静。安静？不，是寂静，耳边喧嚣在进入的一刻已被按下暂停键，除了交谈与风的呜咽，几乎了无声息。路过的鸟沉默地停在电线杆上，不着一歌。

    “爷爷啊，听说您是语文老师啊？还是老辈分的，我们可真心佩服您！我们最喜欢语文了！都争着学好语文呢！”旁边的同学握住爷爷的手，亲切地溜起了方言。

    “就是就是，语文那么有意思。”大家随即应和。

    老人的眼有些湿润：“是啊，五十年代的时候，我在乡村教书。那时候的学生，可没你们那么幸福。现在的学生，不用担心被批斗，被怀疑。”

    “批斗？”我们心中充满了疑问。

    “他啊，就是脾气倔，性子硬。”奶奶在一旁说道，老人垂下头，眼神暗了一瞬。

    “文革那年，我被打成右派。跟别人解释——没用啊！人往那儿一抓，地方官指着你说是右派——是了是了，怎么不是？——我说我没有说谎，我说的都是实话啊！人家哪儿听！那个时代，人还有尊严么？还有什么尊严！为人都难啊。”

    在灰暗的时代里，我仿佛可以瞧见一个孤独呐喊的身影，一个穿梭在所谓正义的。背光的影子。当指头除了乌鸦已无别物，当肮脏和黑暗已成为遍地可见的污物，他还在奔跑，哪怕一次次被绊倒。

    “然后搞了几年，文革结束了，我回宜昌来，宜昌不要我。户口没给上，注销了，就一直没挂上，什么都不给，哪里都不要我。我还能工作！我也是当过老师的，我还能为国家出力啊！”

    他的不屈的眼里沉淀着小小的微光，在深邃的潭水中颤抖着连成一串，平静水面荡起涟漪，撞碎了蒙在眸上的薄冰。海浪汹涌起来，吞没这片小小的光亮。老人激动又无奈地诉说，感情一旦注入，便似河水奔流一去不返的年轻的湖。

    “我一想到过去，就伤心。但是，都过去了，现在的社会，挺好。”奶奶又说：“他还是那个老性子，觉得自己还能干事就绝不麻烦你，能自力更生就自力更生，说什么也也不让别人帮他。唉，真是。”奶奶摇头。

    “我还能走路，还能活动，不能随便拿国家和你们的钱。”老人坚决地说。“这钱你们拿着，学习还要用呢！你们都是祖国的栋梁。”

    照例，推让。装钱的信封在在双手之间传递。

    我没说什么，默默走向阳台。雨停了，天空被洗成剔透的蓝色，包容，澄澈，宁静。如此美的苍穹之下，又为何包藏了一颗挣扎的倔强的心呢？
雨，洗了天。雨，洗红了一双双年轻的眼，所有入目之物，必将美丽而剔透，因为我们的目光，已不再抱怨。

    天晴了。

    依旧是来时一片带着欢声般的告别，我没有急着下楼，而是踱步进屋，再一次望向老人。

    我说：“能拥抱一个么？”我感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。老人笑了，他的眼又空明起来，一眼能望见映在其中的我的身影，以及背后浅色的微光。倒影中我脸上被水荡开的轻波，像他瞳中绽放的烟花。

    我深深拥抱着他，深深拥抱着这个高傲的灵魂。

    若是冷雨能予人重生，便也能洗去伪装。我想让在小小世界里碌碌无为的人仰头看看，所谓的破败与卑微之中，那灵魂深处强烈的光芒。